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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月断肠刀

发布时间:2019-11-12 12:02编辑:文学小说浏览(65)

    燕南楼直待看清巡夜人所走路线后,方始悄声对所率的两名高手道: “两位小心注意,等我一打手势,两位可要立刻紧跟上我,我要乘巡夜人在正中棱门雨洞时,由左方入宅!”另外两名高手,颔首为应,注意不懈,这时,巡夜人已会合后各回门口,另两人开始巡行。 燕南楼在看到左方巡夜人转向后面时,向所率两名高手打个手式,身形倏起,其疾如箭,已自左墙外投进了内宅。那两名高手,功夫不凡,继之纵过墙去。结果他们从容地过了范风阳的内宅上房,但是不敢取亮,只好在暗中开始搜索,发现可疑之物时,就暗暗拿到窗口看上几眼。 到底他们是来搜索什么?账和名册。若能搜到那些名册,再加上发放工资的细账,就可以找出“范凤阳农矿场”是不是老实商人的铁证。 这是公孙启告诉大家搜索范凤阳这座巨宅的原因。其实,公孙启还另外有个用意,那是他深藏于心不到时间绝不说明的,就算亲近如晓梅,他也没说。燕南楼经阅皆广,那两名高手,也是千中选一的人物,所以他们搜查得极抉,最后是空无所得,上房中,三人悄商,都认为要找的东西,不会放置卧室,是在书房之内,于是他们分开来,十分认真地走遍内宅各处。结果令人惊奇,这座巨厦正中腹地的内宅,竟没有书房!燕南楼顿有所悟,三人又潜返卧室,燕南楼悄声道: “以常理判断,一座内宅不可能没有书房,但是事实却告诉我们没有,那就只有一个可能,书房就是秘室!”另外两名高手,也认为如此。燕南楼判断,若有秘室,必然通卧房,于是他们又开始在卧房中重新搜查。终于在那金钩银帐的象牙床后,找到了暗门。这个暗门也设置得极巧,门虽是在卧床后面,燕南楼却并不是拉开卧床找到的,而是无意中触动了消息开关,卧床自己滑开露出门户。 燕南楼艺高胆大,当先进入,两名高手随之而进,进门,竟是一石阶,顺阶而下,走到第十二级石阶时,燕南楼突地感觉到脚下一软,才待应变,但石阶并没有下陷,正觉奇怪,背后已传来一声巨响,那秘门已关!燕南楼见上大当,慌不迭倒纵而回,去推那秘门,竟丝毫无法开启,燕南楼苦笑一声对两名高手道: “我们被困了?”那两名高手,合力推动秘门,仍如蜻蜒撼枝,动不能动。燕南楼阻止他们白耗气力道: “不动,这是道五寸厚的钢门。”左边那名高手这时道: “我取出火熠子打着它,找找开关。不过以我来看,那是白费力的。这门固然是自动滑开的,可是现在恐怕早已惊动了人家!”右边的高手道: “这怎见得?”燕南楼道: “那第十二级石阶,就是这道门户的机关,人家自己人必然知晓,断然不会误踏其上,以此类推即知……”左边高手接话道: “对了,此时警铃早已响过……”燕南楼嗯了一声,道: “正是,人家在这级石阶下,安置闭铁门的消息,自然也安置了铃等物,此时人家怕不正在监视我们呢!事已至此,我们应试如何?”燕南楼早已想好了答案,道: “不如何,坐着等待主人!”两名高手不傻,闻言而悟,道: “对对,何必寻他,等他来找我们好了!”话刚说完,暗影中突传话声道: “朋友们真正高明,不错,当石阶下陷,铁门封闭的刹那,老夫就知道来了访容。”燕南楼扬声说道: “没个花火,岂是待客之道?”暗中人一笑道:“朋友们不要忘记,老夫并未奉请尊驾,而是朋友们不速而至因此说不上老夫并否待客之道!既不是请客,难道直呼朋友是贼么?”燕南楼也哈哈两声笑道: “是贼有赃,对吗?”暗中人从在答对的话语中,听出来头了,道: “朋友们,今天之事,恐怕未必经官,因此是不是贼都不成问题!”燕南楼也以相对的口吻道: “莫非阁下还敢杀人灭口?”暗中人嘿嘿狞笑连声道: “有何不敢?”燕南楼也冷笑着说道: “很好,老夫恭候着!”暗中人沉声道: “你认为高立石阶之上,我就奈何不了你们?来人呀!还不掌灯迎客!” 一声“掌灯迎客”,极暗处,倏现灯笼,那灯笼竟无人提挑,自己冉冉飞行,直射向燕南楼三人!那两名高手,才待伸手出接,燕南楼沉喝道: “且慢!”两名高手闻声收手,燕南楼右掌倏出,推向灯笼,并发话道: “以此鬼祟欲想得逞,也太小看了老夫?”话罢掌到,这盏灯笼被燕南楼的力震,倒飞了回去,坠于地上,轰然一声震响,坠落之处顿起一片火海!两名高手目睹此事,不由色变,咋舌不已。适才若非燕南楼喝止,这时怕不成了火人!暗影中那人,又嘿嘿地阴笑起来,道: “真不含乎,就凭这一点,我不想再伤害你们,索兴叫你们九个人会合,然后再谈其他。”话罢,一连三盏灯笼由三方而飞到,插于地上照亮了这间石厅,接着那暗中人的话声又起: “朋友们,现在请放心大胆地走下石阶,下阶右首第一道门户,可通你们那些同伴被困的地方,请吧。”一声“请吧”说完,再也没了声音,燕南楼竟不等待,似也深信对方之言,当先大步而下。两名高手,诚恐仍有暗算,急忙相拦道: “还是小心些好!”燕南楼把头一摇道: “不会了,你们紧跟着我走,放大胆些,别让对方轻视我们是贪生怕死之辈!”这两名高手,不再多说什么,紧随在燕南楼身后,步起步落,一直走下石阶,到达右首第一道门户止,果然没再遭遇暗袭。他们刚刚到达那道门前,那道石门已倏忽开启,似在欢迎!燕南楼举步欲进,两名高手却又阻止道: “我们当真进去?”燕南楼低低地问道: “除此之外,两位可还另有妙策?”左边高手道: “我们不能任人摆布!宁愿与敌一战!”燕南楼苦笑一声道: “两位难道认为老夫畏惧一战!认为老夫甘心任人摆布!两位何不往深处想想,人已入伏,何不听其自然?”两名高手各向石门中探头看了看,道: “只怕其中有诈!”燕南楼冷笑一声道: “这是当然,不过目下欲战不见敌手;要逃不知归路,于其被困此处,就不如先和同伴会合了!”话声乍止,头顶上突然传来那暗中人语,道: “就凭这番见的,老夫敢下断言,朋友你绝非武林无名之辈,冲着朋友你,老夫撤去一切埋伏,就请进去和同伴相会吧。”暗中人话尚未完的时候,燕南楼早已一挺胸膛大踏步走进石门。那两名高手自然也不再犹豫,相随而进。三人进门不久,蓦地听到石室一角似极遥远处,有人呼喊道: “前面突现灯光。” 燕南楼闻声知人,慌不迭倒纵后退,意欲阻往后门户的关阖,却料仍迟一步,那石门已悄没声响地封死了!接着夜行风动,随见火把光亮出现,果然是敌人所说,今夜的同伴,九人相见,各诉被困内情,不禁焦愁万分!现在,他的仍然各以玄巾蒙面,并且绝对不以名姓互称!九人当中,论经验阅历和武技,自以燕南楼为首,尤其是黄天爵,半生皆以燕南楼之命是从,事到如今,不由不问计道: “您老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燕春楼苦笑着摇头道: “我毫无办法!”马千里怒冲冲地开了口,道: “冤枉,真冤枉。连个人影子全没看到,就被活生生的困在此地,真令人想起来气煞恨杀。”黄天爵吁叹一声道: “这只怪我们小看了对手!”燕南楼挥手阻止住大家,道: “反正是福不是祸,是祸也躲不过,别自叹或者懊悔了,现在大家请静下来,歇息着再说……”众人正准备席地而坐?突自四壁间传来话声道: “诸位特制的火把照明,省却老夫不少事情,现在请公举一位能作得全主的人,和老夫答对。”燕南楼冷哼一声道: “我等皆为道义朋友,谁全作得了全主!”暗中人话声又起,道: “好,老夫就把你始且当作此行之首,如今老夫要先问问其他的人,对你作主答话事,有否异议?”马千里怒声道: “少噜嗦,你有话就说,有屁就放!”暗中人仍是不慌不忙地说道: “既然无人提出异议,老夫就拿你当作答对之人了,朋友,请即报出名姓,以便彼此可以称呼。”燕南楼冷冷地答道: “先报你的名姓!”暗中话声先是两声开朗大笑,继之道: “身为阶下囚,生死操于他人之手,仍想不失尊严,老夫认为朋友你未免太不量力了!”燕南楼也哈哈狂笑连声道: “老夫等人,目下虽误中鬼计,陷身于此,但仍有可待可为者,你此时就以胜败论断,简直痴人说梦!”暗中话声转为凌厉,道: “老夫默念十数,尔要报出姓名来历。十数过后仍敢不从老夫谕示,就休怪老夫下那绝情和毒手了!就算是英雄,老夫到要试上一试!” 这话说过,异声传来,燕南楼借火把光影看处,甬道间落下来中万斤石闸,将众人存身之处,隔作一间正方石室!接着,这间约为三丈的正方石室,自离地两寸地方,出现了十数大如核桃的小洞,由洞内汩汨流出了极为浓厚色如墨汁的臭水!燕南楼识货,神色陡变,向众人警告道: “敌人要用火攻……”一名高手,不明所指,接口道: “不,是水淹我等!”马千里祖居甘凉,对那墨色浓汁也不陌生,摇头道: “不,是火攻,这墨色浓汁,出在西北,遇火则燃,非用细沙不能熄灭!”暗中话声适时传到道: “原来尔等尽多识货的行家,那更好了,如今老夫再问一句,是报出真名实姓,抑或是喜欢老夫放一把火!”燕南楼沉声道: “老夫与诸友,宁死不辱!”暗中话声道: “那很好,小心了!”一声“小心了”,另一个小洞中,突然喷出火焰,地上的墨色浓汁,遇火即燃,刹那间整个的石室已变成火海! 三更已过,四鼓将临!公孙启的一颗心揪作一堆! 按照所约,此时燕南楼等九个人,已该回转这油厂了,可是如今却不见半个影子,这怎不使他心焦!好几次,他激动起来,想背却所立誓言亲自去打探一下动静,总算强制按捺下这股动的火气,沉思办法!所去的九人当中,有两个人的功力是他所深知的,一位是马千里,另一位是燕南楼,他认为范宅就隐有高手,也非燕南搂之敌!可是现在该回来的没有回来,自然是出了意外,回不来了。 目下除了自己毁誓出手一探外,只还有一个人可以调动,那就是燕南楼的老妻,霹雳神婆!此事公孙启不想叫神婆知道,可是现在除非自毁誓言外,就只有神婆可以调动,他不由为此深深自苦。街头传来四更梆声,公孙启那张病黄脸上,掠过一丝怒容,两道剑眉微一颤动,头不抬,身不动,冷冷地说道: “你可是找我?”油厂内,只有公孙启一个人,他突出此言,实在怪异! 岂料公孙启话声才落,室门已被推开,一个一身金色劲衣头蒙一方金纱的蒙面人,正当门而立!金衣人冷笑了笑,道: “阁下好俊的武技,好深厚的功力!”公孙启依然没有挪动,道: “你就是为说这两句话来的?”金衣人嘿嘿地笑着,一双闪射光芒的眸子,从金纱空隙中注视着公孙启。 沉默刹那后,金衣人方始接话道: “阁下会认为这是我的来意吗?”公孙启冷冷道: “我懒得多想多问。”金衣人也冷冷地说道: “我看阁下只是懒得动手,尤其是在能够巧使他人为阁下卖命的时候,阁下就更懒得动上一动!”公孙启只哼了一声,竟没分辩或是发话!金衣人见他如此,又冷冷地说道: “怎么样,阁下,可原和我谈谈?请示教。”公孙启微微一笑道: “是你找我,谈不谈到题目上那要看你!”金衣人又一声哈哈道: “恐怕这是阁下你找我的吧,当然喽,阁下并没有亲身前往,不过这没有什么两样,阁下你说是不是?”公孙启十分干脆的说道: “你这些话我听不懂!”金衣人连声笑道: “阁下这又何必,俗话说水不钻不透,人不点不知,我已点醒过阁下,似乎不必一定要提那些讨厌……”公孙启接口道: “抱歉,我不够聪明!”话锋停了半晌之后,公孙启才又开口道: “也许我料错了事,好在这不是紧要的问题,我相信你今夜前来,决不是只想着一看我,或是答对几句,既然如此,何不直说来意?你有八位人质在手,何必还说商量?”金衣人又是一笑道: “阁下大概记错了,是九位人质!”公孙启头一摇道: “只有八位,若当真你擒住的是九人的话,我奉劝你还是赶快回去,找出那冒名顶替的人来,免得留下后患!”金衣人阴笑不已,道: “阁下这又何必,他们九个人,个个是为着阁下前去拼死卖命,少承认一个不知对阁下有什么好处?”公孙启冷冷地说道: “你是认定我派去了九位?”金衣人道: “这不会错,他们初更前在此地会集,然后分依三队,各以玄巾蒙面离去,阁下若认为还不满意的话……”话没说完,公孙启已接口道: “不,这次你说的话,使我再满意也没有了,现在我们不必再打哑谜,我是派出了九位,如今承认。”金衣人搓手道: “好,这话阁下答的痛快,老夫也就直说来意,老夫不问阁下是谁,也不再追究阁下今夜的轻举妄动,不过阁下必须以诚发誓,今后不得再窥探老夫的居所!老夫行事,一向给人留有余地!”公孙启颔首道: “对对,但得一步地,何处不为人,又道说,能减三分不恶,路退半尺有余,人礼让我,我尊重人,自省气恼!” 金衣人哈哈一笑道: “好话,阁下诚然是位大英雄!”公孙启摇头道: “谬奖过份了,如今话已说明,有个问题就必须请教,据我所知,那是范凤阳的巨宅,主人又怎会成了别人?”金衣人一笑道: “老夫委托范场主办事,因之有这误会!”公孙启哦了一道: “你们是好朋友?你当真是巨宅的主人?”金衣人冷冷地说道: “任凭阁下如何来想,老夫认为此事不值得说个没完,老夫时间宝贵,阁下那九位使者的性命也要紧……”公孙启突然接口道: “莫非我若不有所承诺,你还敢杀人灭口?”金衣人嘿嘿地冷笑几声道: “阁下错了,老夫不会担杀人灭口的罪名的。而且,事和事不同,那九位是深夜之内,蒙面而去,除阁下和老夫及他们知道外,别无人知,阁下忘了?”公孙启开朗的一笑道: “错了,我提醒你别忘了,是指现在你我同处一室而言,我不相信你既然来啦,还能安然无事地回去!”金衣人竟也开朗地笑了,道: “阁下留客的盛情,真是令人感动,只可惜老夫身有急事,不能不辜负美意,这样说阁下能信吗?”公孙启冷冷地扫了这金衣蒙面人一眼,道: “我知道什么是‘善者不来’,但更知道‘知已知彼’,很抱歉,恕我必须强留客了!”话声中,公孙启坦然缀步走向了金衣人!别看金衣人口口声声示意他来则不惧,但当公孙启逼近时,他却不由得心头生寒,向后挪退了两步!公孙启微微一笑道: “气散神动,其惧心生,你怕些什么?”金衣人勉强地哼了一声,左脚向后方斜退出尺半,蓄势而待。公孙启突然耸肩一笑道: “看上去你是较比那范凤阳沉稳些,武技和功力上,也较深厚一筹,但是仍然不配作那巨宅的主人!”这句话,竟使金衣人全身猛地一抖,话都不答,转身欲退! “晚了!晚了!晚了!”他蓦转身,立即惊呼出声!面面相对,不如何时多了位白发如银双目似电的老婆婆!他呼声未止,本能地作势应变,胸前“七坎”穴上,已被老婆婆佛指扫中! 老婆婆好快的身手,右手指力拂中金衣人后,左手已到了金衣人的面门,她要摘下对方掩面的劳什子,看看这人究竟是谁。适时,油厂静室门际,传来十分威凌的话声道: “神婆且慢!”白发婆婆,正是那“霹雳神婆”,燕南楼的老伴儿!神婆闻声,左手迅捷由金衣人面门改抓向肩头!身一旋,已将金衣人抓掩身前,目光灼灼盯着。门口,出现了一位黑发无髯年约四旬的文士,说是文士,只因此人长衫一袭,貌相文雅像个文士罢了。神婆看清来人后,沉声道: “你认得我老太婆?”文士蓝袖微拂,并未举步人已到了室内,相距神婆和那被擒而暂禁穴道的金衣人,仅隔一丈二三。文士并未再进,冷着一张脸道: “若不认识,怎能喊出你的称谓?”神婆哼了一声,道: “那你有话就快说!”文士似是根本没把神婆看在眼中,冷嗤一声,竟转对公孙启道: “我们两个人可能直接谈一谈吗?”公孙启自这黑发文士出现,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,这时微微一笑,移目向神婆一瞥,才答话道: “谈什么?”文士手指被擒的金衣人道: “我要他回来,放回你那九个人!”公孙启答复得很干脆,道: “我作不得主,我难代神婆下令,再说你既然有十成把握,举手可以要回你这手下,又何必问我要什么承诺?”文士十分坦然直爽地说道: “你不答应,到时可能出手,我救人的自信有十成,若救人时候再和你动手,那会输,我不干!我不打没有必胜把握的仗!”公孙启一耸肩头道: “那可就难了,我可不能作得了主!”文士楞了一会儿,无奈地转对神婆道: “神婆,我通知你个消息,你那老伴儿燕南楼,以及帐房先生黄天爵等九个人,都已被我擒获,你若是肯放了我这名手下,我投桃报李,也放了他们九个人,愿不愿意你答我句话。” 神婆冷冷地说道: “这笔账十分合算,等我先看看他是谁再说!”说着,右手又伸向金衣人的蒙面巾上!文士厉喝道: “住手,他的用处就因为这面目蒙掩,不为人知,否则我就不必要回他来了,所以神婆你不能揭开他的面纱!”神婆嗤声道: “哼,我偏要看看!”文士双目射出了凶残的煞火,道: “随你,你揭开他的面纱后,就等着收九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好了,我保证你从没见过那种死法!”神婆怒叱道: “你敢!”文士冷冷地说道: “你敢我就敢!”神婆哼了一声道: “除非你有把握能走的了!和尚逃了,他还有庙!”文士哈哈一笑道: “挂单的和尚,天下寺院没他半寸土!”神婆突然问道: “你总有个姓名吧?”文士轻蔑地一笑道: “神婆,小孩子的把戏,我们何必施弄,如今时间珍贵,事态严重,只请神婆答我一句,我立刻就走!”神婆没了主意,不由瞥目一扫公孙启。公孙启笑了笑,对神婆道: “若我可以提供意见,认为用一个人来换回九个人,是很合算的事,神婆你认为对不对呢?”神姿还没答话,文士已笑道: “公孙少侠果有见的!”神婆也道: “既然公子这样说,那……”公孙启突然接口道: “不过神婆也该想想,这种帐,人家不是傻瓜,没有算不清的道理,既然算明白太吃亏,可又为什么这样干呢?”文士闻言心头猛的一凛,神婆却呆了一呆。公孙启接着又道: “因此我想了一想,明白了个中的道理,他这名金衣蒙面手下的价值,在他来说,必然是胜过了那九个人质……”神婆头一点,接上话: “对,不换!说不换了当然就不换了!”公孙启开口道: “神婆,带着这位朋友近前来。”神婆会心,一挟金衣人,飞向了公孙启的身后。文土坐失突袭良机,暗中懊悔不迭。他略以沉思,冷笑一声,对公孙启一扬手道: “告辞!”告辞二字出口,人已转身迈步,心中在想,公孙启必然会发话呼停,哪知公孙启竟一笑道: “好,不送!”坏了,欲进姑退之计,没能使上,反而被逼非走不可了。他暗中一跺脚,冷笑连声,大步而行。耳边听到公孙启对神婆道: “神婆请坐,把这位朋友安置在中间,我们等到五更,五更时候,我们那九位朋友若少一位,再揭开此人的面巾!”神婆哦了一声道: “公子可是认定他会先放我们的人回来?”公孙启道: “当然,换上我也会放人,因为双方所获人质的价值不同,我们人数虽多,在他留之为难,杀之有畏,当然不如放掉!”神婆似是有些领悟,道: “万一公子料错事呢?”公孙启哈哈一笑道: “还有更好的方法,不过神婆你可以放心,这件事绝不会失误,否则我又怎会如此从容任他走呢?”神婆真的放心了,道: “公子,这人的武技功力有多高?绝不会强过公子吧!”公孙启想了一想道: “也许只差我半筹,不过有时动手,客观环境,天气及本身心情等,都十分重要,半筹之差而能胜,也说不一定!” 神婆正要接话,外面已传来那文士的话道: “我一身纵横武林,双脚踏遍江湖,生平只佩服过一个人,如今多了一个,就是你公孙少侠,何幸有敌如公子,真不负此生了!”公孙启扬声答道: “我有此同感!”文士哈哈笑着道: “不须五更,公子的九位好友已到。”公孙启也含笑答道: “何必等待,贵属业已自由!”话声中,神婆已得示意,拂袖解开了金衣人的穴道。 金衣人缓缓站起,对公孙启和神婆一拱手,大步去了!他正走到门口,恰和不久被擒,现被释回来的马千里走个碰头,他并不停,一侧身硬挤了出去!这情形看似没什么可疑之处,可是落在公孙启眼中,却心头一动,虽然无法说出可疑什么,但总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。马千里等一行人,间隔着一个个走了进来,不用说,对方放人,是一位位放的,所以马千里等九个人,也是一位位各有先后地回来,这情形也平常,不过公孙启却有不同的看法。最后回来的是燕南楼,他们那蒙面之物,业已丢掉,一行九人,从最前面的马千里,到最后一位燕南楼,是在一盏热茶的时间内,齐集室内的。 公孙启不知为了何故,一边笑迎大家,一边却目光直注九人的脚下,从四位开始,直到最后进来的燕南楼上。 五更梆声响过了,马千里随着四位高手,回转他的店房。 黄天爵和燕南楼,领着他们所邀的一位朋友,先回悦宾栈。公孙启说明要和神婆边走边谈,所以走在最后,也走得最慢。 虽说五更已过,但那时的天色,却越发沉暗,第一是季节使然,天亮的晚,再就是黎明前的刹那,本就是阴森沉暗的!走在路上,公孙启才将为何夜探范家巨宅的事,告诉了神婆,神婆并没有问公孙启,为什么没差派到她。问及神婆怎会赶到油厂,原来这是“雀儿”捣的鬼,小雀儿是个小精灵,再加上大人们全没避着他,被他知道了一切,告诉给神婆。神婆本心是想也参与一份,后来转念,公孙启既然避着自己!当然有缘故,自己冒然前去,就许坏了大事,所以忍在心头。 快三更时,她好动的个性,叫她非去看看不能放心,可巧,正碰上那金衣蒙面人进入油厂,她尾随其后。听说是小雀儿泄露的消息,公孙启顿时得计,暗问神婆,小雀儿可曾学过技艺,神婆摇摇头道: “还没有,启哥儿成全他?”公孙启只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 又走了一条长街,公孙启突然说道: “我想起了一件事来,要先去个地方,神婆您回去吧,我一定在吃早点前赶回去,您放心……”神婆没问公孙启要到哪里,只是说。 “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。”于是一左一右,分途而去。神婆一个人走,又在四外无人的时候,立刻施展开轻身功力,如疾箭般飞纵前行,刹那已接近了“悦宾栈”。她身形刚至前街房顶上飞越过去,迎面巷中暗影地方,突然冒出来了一条如幽灵般的影子,拥将上来!神婆下落之势疾捷无伦,等发现有人意图不轨时,沉身留势已退,立即双掌提聚功力,沉声叫道: “匹夫意欲何为?”话说出口,对方竟是那位中年黑发的文士,而此时彼此四掌,业已相抵,一声震响传出,文士人在空中停得一停,接着被斜震倒飞出去了五尺,但是极为稳实地站在了街心! 神婆是下扑之势,占了便宜,但一顿之后,倒震出去三尺!由这一次互抵双掌,文士发出冷笑,神婆加了小心!斜扑上迎!神婆占了两成便宜,两成便宜并没得便宜,也证明文士的内力火候,的确胜她一筹!文士在冷笑声中,二次扑上,依然双掌平胸,以内力伤敌! 神婆加了小心,也提足了内力,更将生平向不轻宜施展的“霹雳弹震”神功,提聚于两掌,她要一搏而胜!四掌交抵时,神婆掌风已传出隐隐雷声,四掌相接,一声巨震,风雷暴起,沙石扬空,交旋出来的劲风,将一户人家的街墙,如鬼斧神刀般地削落了寸余的一层!文士的蓝衫霎时飞卷起来,双袖及下摆,裂撕散碎扬飘于空中,人被震得一个盘旋,倒飞出丈二,背撞于墙上!再看神婆,银发直立,面含威煞,双袖亦失,人是侧被卷出,退了八尺有余,双臂低垂下去! 二次对掌,神婆胜了,霹雳弹震,果是威风八面!如今!神婆双臂两掌十分酸痛,再难手由心应!文士,比神婆所受震伤还重,双臂两掌麻痹而奇酸,虽然仍然提力搏战,其威力究能发挥几成,就成大问题了! 事实虽然如此,但是人到这个时候,又怎能不顾尊严,抖手而退呢,只有再拼,作此明知两败惧伤的一拼!神婆双臂扬起,双目神光暴射,一步步逼向前来!文士一抖双掌,缓缓手提胸前,也大步迎上。这时,街巷中缓步踱进来了公孙启,他哈哈一笑道: “神婆留情,朋友你也停手!”神婆收势而退,文士皱眉停步。公孙启到了近前,淡淡一笑对文士道: “已经很够了,以朋友本身的内力修为,不会能挡得‘霹雳弹震’的。回去吧,告诉你家主人这办法可一而不可再!”文士一听霹雳弹震,不禁脸色大变,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,像泥塑木雕般的站在那里,走也不是。神婆眉头一皱向文士说: “刚才已经给了你便宜,还不给我出去,告诉你家主人,如果他有胆量叫他自己站出来,能挡老婆子霹雳弹震的还数不出几个来,叫他酌量着办吧!”文士经过了这一阵考虑,似乎有一拼的意思,但又惧于霹雳弹震的威名,弄得尴尬万分。还是公孙启哈哈一笑道: “朋友!快些去回报你家主人吧,他不会怪你不敢一拼,跑了和尚跑不了庙,快给我回去吧!”文士抖抖蓝衫,掸掸灰尘,把刚刚跟神婆拼的那一副狼狈相,稍加修饰,恢复了那文静样子。文士心中在考究,如果和神婆一拼,鹿死谁手尚不可逆料,但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公孙启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物,自己虽有一拼的决心,但即使幸而获得惨胜,那时候也将轻而易举的被公孙启收拾掉。适时公孙启又道: “请代我问候你家主人。”文士好沉隐的城府,冷冷地说道: “这话我不懂?”公孙启剑眉一跳,但立刻又恢复了那从容的神态,仍然是淡淡地一笑,道: “天下事诚然稀奇,有时有人竟不高兴维持自尊,就像现在朋友你一样,我可以说的明确点儿,朋友是个‘西贝’货!”文士不失风雅。冷哼了一声道: “西贝为贾,我不做生意!”公孙启有点儿恼,道: “西贝为贾,音亦同假,我是指你这身打扮和模样儿,虽像不久前我见过的那位,但究其实,你是假的!”文士哈哈一笑道: “我就是我,何假之有!”公孙启沉声道: “假在脸上的这副人皮面具!”文士似乎一呆,刚刚说出来个“你”字,公孙启已接着威凌地说道: “请回去,寄语贵上,说我公孙启忍耐很有限度,假如朋友你决定不回去了,就无妨冒充下去,我也恭敬从命地留下朋友!”文士倏忽暴退一旁,盯了公孙启一眼,一跺脚飞身而去,这一跺脚,好深厚的功力,地上竟多了只两寸深的足印!公孙启目光一扫地上足印,脸上露出来先惊后喜的精神,舌绽春雷,扬喝一声“朋友止步!” 蓝衫文士,衣衫虽因适才对掌而碎裂,身份被揭穿而生怨,但在闻声停步转对公孙启时,却仍然从容无比。他斡身而回后,立刻冷冷地问道: “有什么事?”公孙启温文尔雅地说道: “我收回刚才要委屈留下你的话,请吧!”文士一楞,板下了那张呆板的假脸,道: “这算什么意思?”他实在是不懂,不只他不懂,一旁站立的霹雳神婆,也没听懂公孙启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因缘故。公孙启竟不解释,只是手指地上那足印道: “你自己看看?”文士双目连眨,深觉奇怪,目光却果然瞥向地面自己所留的足印上,乍看仍无发现,再注意,慌了!只见他一纵身到了足印处,挥掌将足印毁去。然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光,连盯了公孙启好儿眼,才猛一调头飞纵远去。神婆双眉紧锁,看着文士渐渐消失在街头的背影,摇摇头道: “没想到,真没想到,此人竟能接下我两掌‘霹雳弹震’!”公孙启在文士走后,剑眉竟也深锁一处,闻言答道: “恐怕没有想到的事情,还多的很呢!”神婆闻言才注意到公孙启脸上的凝重神色,心中不由一凛,暗自忖念着——奇怪,启哥儿久经武林风浪,一身技艺功力,除老人外,天下无出其右者,怎会为此小事,如此忧虑呢?她心中不解,口即询问,道: “启哥儿,就算这人能够接得下我两掌,就算他只是个西贝货色,也不至于使启哥儿你这般不安呀?”公孙启答道: “这个矫饰的文士,是位姑娘!”此言出口,神婆心头一沉,道: “当真!”公孙启苦笑一声道: “不假,若不是她临行大意自已留下破绽,我都几乎被她瞒过,看来辽东道上,果然藏龙卧虎奇士不少!”神婆略以沉思,道: “不好,她十有八九是那印天蓝!”公孙启平静地一摇头道: “不是的,神婆别空替眉姑娘耽心。”神婆坚持己见道: “启哥儿你有所不知,辽东道上黑白人物,我这多年暗中注意多了,除印天蓝外,不会再有功力如此高的女子。”公孙启这次是郑重地摇头道: “她不是印天蓝,比印天蓝高寸余,也丰满些,并且一向是男子打扮,所以行动甚至口音都像男人!”神婆经公孙启说明,更再仔细推想之后,知道自己料错了事,不由点点头道: “那就耐人寻味了!”公孙启剑眉深锁,沉思未答,神婆接着又道: “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,此女我足能应付,燕南楼我相信能对付了那范凤阳,眉姑娘对印天蓝,保胜不败,再厉害些的高手,有启哥儿你………”公孙启蓦然抬头盯了神婆一眼,头一摇,长叹一声,突然说道: “回去吧?天大的事等睡上一觉之后再说不迟。”神婆虽暗觉公孙启举止奇怪,但想不通个中缘故,只好嗯了一声,停住话锋回转“悦宾栈”各自安歇。公孙启回转水榭暖阁,时近黎明,跌坐榻上,回忆起昨晚至今晨所发生的一切事情,略有所得。他安排昨夜那次行动,十分谨慎而秘密,除了因燕南楼和黄天爵一时大意,使小雀儿巧获消息外,敢说别无人知。 可是那金衣人竟会找到油厂,并且对自己差派三队九个人的安排,能探知集合地点,发动时间,岂不怪哉?金衣人来得奇怪,知道的又那样清楚,消息由何而来?更便公孙启深觉不解的是,那真文士竟能先一步将九人解赴油厂附近,似是对一切安排,智珠早握,成算在手! 再加上突然令一女子,娇饰文士本人,一试神婆动力的虚实,何也?莫非当真有这个必要吗?释放九人,何故不一齐释归,反而叫他们一个个间隔着片刻时间回来呢,这当然有此必要,但这必要的原因何在?种种疑重,密布于公孙启的脑海,他调理出来了个头序,再反复用种种假设去击破它,最后,恍然大悟! 疑云已散,心田自阴,他安然而卧睡了。 山道上,昨夜风带雨,今朝路泥泞。马头双并,八蹄归行,马上人谈笑风生。印天蓝娇笑连声,一带丝缰,超越过了“月魄追魂”晓梅姑娘。 这位不让髯眉的女场主,怎知道马旁铁骑上的人儿乃凤非凰,催骏马,瞟着那俊美的贵客,欣然作态。晓梅,故作柳下惠,心细铁石,不解风情,竟玉腕暗坐劲力,勒紧些马缰,使坐骑越发留后。印天蓝为之气结,回头娇嗔道: “照这样走,哪一天才能走到?”晓梅不慌不忙说: “总该越走越近,不会到不了吧?前站路远路近,和我们快慢何关?”印天蓝哼了一声道: “我一个人的公子爷,你也不抬头看看天,这是什么时候了,离前面那站还有三十里路,不快点怎么成?不趁早到站,今夜你想露宿?”晓梅哦了一声道: 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这算得了什么,何况天卢地枕,曲肱而卧,听风涛声,数云空星,岂非雅事?”印天蓝噗哧一声笑了,道: “对,再有场大雪,盖你个严丝合缝,那就是天卢地枕雪为冢,连棺木都可以省了,岂非最好?”晓梅气印天蓝那“雪冢” 和“棺木”四个字,接话道: “好虽好却非最好,最好是天卢地枕雪为冢,一埋两个知心人!”两个“知心人”,说者是出言嘲讽调侃,听者却“他心别会”,所以印天蓝羞红了脸,低垂下头。 山野无人,答对话声不低,使一个隐身暗处监视她们的人,几乎气死,这人藏身一株古松上,松下拴着一匹玉龙宝驹。 时已接近夕阳西下,山区夜临早,若果如晓梅这般缓缓乘骑踱步,傍黑前是休想能到“乱石岭”那一大站了。卷云横布,逐渐低垂,看来一场大雪午夜前就会洒落,晓梅和印天蓝,已路过小山环去,古松上的监视者,飞身马上,猛抖丝缰驰去。 转过山环后的晚眉,紧扣铁骑,马如欢龙腾奔,抢过印天蓝,投影儿地向山路前方飞驰,疾似电掣,印天蓝笑了,一声清啸,催马追去,刹那远去。她俩赶到“乱石岭”站,竟在傍黑以前,真快。 “乱石岭”,是座秃山头,非但不见一株树木,草棘也不见多,到处是一堆堆石头,一块块巨岩,石色雪白,零乱不堪因而得名。 “乱石岭”站,够大,不过却不是镇,更不是站,而是由“老印记”场独资兴建的一处中途站,以利转运和歇息。印天蓝和晓梅催马驰进城外棚门时,业已看到马极上的那匹玉龙驹,印天蓝黛眉倏忽一挑,脸上有了不悦之色。 站上役工,迎了上来,印天蓝飞身下马,第一句话就直问: “范场主在?”役工受嘱附,接话道: “在,范场主刚来。”印天蓝哼了一声,时正下马,晓梅调侃的说道: “真体贴。”印天蓝白了晓梅一眼,状若未闻,道: “公子请!”晓梅大大方方的一笑,当先向那排巨木建成的房子走去,印天蓝伸手相拦,并对役工道: “接到前站传来的消息没有?”役工知道印天蓝是问什么,答道: “场主的小楼早收拾好了。”印天蓝一点头道: “拴好马后,就送吃食来,吩咐下去,不论是谁,没我的话,或我没有召请,都不许去小楼,明白?”役工应了一声是后,道: “范场主说……”印天蓝手一摆,接口道: “别忘了这是我‘老印记’的转运站,除了我之外,任凭是谁也没权在我的地方喝来呼去地下令!”晓梅报以微笑道: “场主,能给在下个静些的单间歇足,已很够了……”印天蓝接口道: “山中简陋,只有我那小楼,还勉强可以待客,也算清静,公子去看看就知道了,来,请随我来。”晓梅不再接话,随着印天蓝转向那排木楼后面。后面,距前面本屋约七八丈远,有座称得起是美仑美奂的巧小木楼,雕檐镂栋画粱玉廊,就算是在锦州,也不多见。晓梅身为女子,此时不由忘情地赞道: “好美!”印天蓝闻言,却感欣慰,笑道: “总算不太屈辱公子。”晓梅只含笑摇头,并没有接话,正往前走,心头忽生警兆,暗自一笑!故意的像才想起某件事来似地道: “范场主在楼上?”印天蓝在晓梅身侧微前止步,闻言回头欲答,那知面色倏变,扬声向晓梅身后不远地方问道: “你来干什么?”晓梅乍作不解而回顾,身后两丈外,范凤阳也尾随而至。范凤阳的脸上,无法掩饰他心头的愤怒,竟没答话,大步而近。晓梅和印天蓝,停步相待,哪知范凤阳谁也没理,自晓梅和印天蓝身旁走过,旁若无人地直到小楼前。 平日,范凤阳也不会如此,就算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动作,印天蓝最多是冷哼一声,不理踩他,也转身他往。今天不然了,当着晓梅的面,印天蓝放不下这个面子,不由怒火突升,在一声冷哼后,紧接着喝道: “范凤阳你到那里去?!”范凤阳这时已拾阶要想登楼,耳边听到印天蓝的怒喝声,两道剑眉一挑,霍地回声道: “上楼!”印天蓝在怒喝发问后,人已越步到小楼外那玉栏梯前,一听范凤阳答了“上楼”这两个字,她更加恼了。首先冷呼一声道: “上楼?上哪座楼?”范凤阳目光一扫远立数丈的晓梅,只见晓梅正面带欣然的微笑,不由越发狠怨不自一处涌上心头。 于是他也冷哼一声,道: “怪,这里还有哪座楼可上?”印天蓝银牙微咬,道: “这要问你了!”哑谜儿不能再打,他淡然道: “我就要上这座楼。”印天蓝话干意冷,道: “抱歉,你不能上去!”范凤阳当印天蓝怒声喝问时,已知会有此变,闻言故作慌奇的神色说道: “这为什么?这不是明知故问吗,天蓝,乱石岭这座站头,谁不知道它是份属于老印记矿场的物业?”印天蓝冷笑一声道: “谁又是老印记的主人?”范凤阳道: “自然是你喽。”印天蓝故意哦了一声,道: “看你刚才那种神色和行动,若不是你提了个醒儿说是我的产业,我几乎错当是你的了!”范凤阳话也够冷峻,道: “别忘记我是你的什么人!”印天蓝星眸冒火,道: “范凤阳,你放明白点,我们是夫妻这点不假,但老印记并非范凤阳的矿场,这点你更应该记得清楚!”这时晓梅已缓步踱到二人身边,她故作不知二人已经吵起来,微笑着对范凤阳一拱手道: “范场主好。”范凤阳气恼不自一处来,怒瞪了晓梅一眼,理也没理,接着以冰冷无情的语调对印天蓝道: “你的意思可是要我离开?!”印天蓝黛眉一扬道: “最好你能自重!”范凤阳手颤抖了,脸色变作死人一样,看看晓梅,再瞧瞧印天蓝,突然嘿嘿的狞笑起来!印天蓝怒火烧到了心底,沉声道: “笑什么?!”范凤阳蓦地收回扶在玉栏杆的手,一转身,大踏步闪过了印天蓝和晓梅,向来处走去!走未过丈,倏忽转身,对晓梅说道: “范某有话对你说,如何?”晓梅假做不解道: “范场主有何见教,请说就是!”范凤阳道: “你可能现在随范某去个地方一谈?”晓梅有意地一皱眉头道: “在此地不能说?”范凤阳嗯了一声道: “莫非堂堂‘月魄追魂’如此胆小?!”晓梅早想摸一摸范凤阳功力和技艺的深浅,苦无机会,闻言不气也带着三分气,嗤笑一声道: “范场主,你这话不嫌过分的莫名其炒,我作客即场主府上,一举一动当守客道,不能被人耻笑为无理而狂妄之徒!”范凤阳正要开口,印天蓝寒着一张粉脸已转向范凤阳道: “我真要被你给羞死了,你不会不懂人家公孙公子这句话吧,我再告诉你一遍,请自重,别替我丢人啦,请吧!”范凤阳怒目注视着印天蓝,恨声道: “你!你好!”印天蓝冷嗤一声道: “你若能现在走,我会觉得更好!”范凤阳猛一跺脚,道: “天蓝,看来你是不打算回到范家的矿场了,噢?!”印天蓝自然懂得范凤阳此话的含意,不由羞上加气,气中带恼,黛眉一挑,扬声说道: “不去有什么紧要?”范凤阳怒声道: “你口口声声要我自重,你莫非不该也自重些,好好地想想,他是谁?你又是谁?!”印天蓝答得妙,说道: “不劳费心提醒,我明白。”范凤阳道: “明白就好,请别再任性叫我难堪,把客人安置好之后,去木屋的那间内室,我们好好地谈谈,我希望你能三思。”印天蓝一笑道: “不必三思,这问题没有那么复杂,我身为老印记主人,有义务和权利,为老印记的名誉安排此事!”范凤阳瞠目道: “这话是怎么讲?”印天蓝哼了一声道: “公孙公子本来和你我索不相识,是为了谣言,误会老印记有谋夺佣工积财而害命的事情……”晓梅有心人,接话道: “印场主,这话太严重了。”印天蓝扫了晓梅一眼,道: “公子,虽然没有直指此事,但言语中也有疑念,为失踪的千百佣奴工,为我老印记的声誉,我都不能不澄清此事!”晓梅赞道: “凭场主的胸襟,就足能愧煞须眉!”印天蓝一笑道: “这是我应该作的事情!”话声儿一顿,转对范凤阳道: “为了这个缘故我才暗自决定,古人说,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问,瓜田不纳履,架下不整冠,所以自离开锦州,就没有独自行动!”晓梅微呼一声道: “如此作人益见磊落光明!”范凤阳忍不住说道: “小楼中有客室,你这作法自然不错,只是我既然来了,难道就不该以半个主人的身份相陪!”印天蓝哼了一声道: “时间地点两不宜,你这半个主人的身份,要看合不合适拿出来用,记住,这不是家里!”印天蓝明知范凤阳业已恼恨自己,只因当着晓梅,不便再闹下去,才压住怒火顺台阶下来,表示罢争,道: “现在你该明白了吧?”范凤阳强颜为笑,道: “好,我去木屋休息,天亮后再一道上路好了。”说完,他对着晓梅硬绷绷地一点头,大步去了。印天蓝在目送范凤阳转过木屋,方始换了笑容,向晓梅微笑着肃让登楼,到了楼上的客厅。踏上楼头,是室廊,一排着三个门户。印天蓝指着第一道: “这是客房,中间是进入客厅的门,里面那间是我的卧室,客房和我那卧室通客厅,都有一道内门,楼上就是三间房,大小一样。”话声中,印天蓝已推开了客厅的门,道: “请进。”晓梅一笑,坦步进了客厅。客厅占地约两丈五六,成正方形。不用多问,另外那间客房和印天蓝的卧室,也是这般大小。晓梅目光瞥处,看到客厅左右果有两道内门,通往客房和卧室,于是故意地微笑着点一点头。印天蓝看在眼中,道: “公子有何开心的事?”晓梅一笑道: “设计这三间屋子的人,可人心意。”这话听来十分平常,但却使印天蓝粉脸泛上了红霞。她没置可否,道: “公子随便坐,我告退片刻,去去就来。”晓梅颔首,目送印天蓝由内门进了卧室。刹那,印天蓝换了身洁净衣服出来,笑坐于晓梅的对面,大方而又客气地首先开口问道: “公子可要沐浴?”晓梅一笑道: “天寒,一路又无尘土,洗把脸就行。”印天蓝一指客房内门道: “现成,公子请吧。”晓梅也不作虚套,进了客居,果然百物齐全,洗过脸再回到客厅,客厅桌上,已摆好了美味佳肴。吃着喝着谈着,宾主十分欢恰。

    一座富丽华贵的大厅,正中的八仙桌上,接着银盏金匙象牙筷,只有两副,看来稍待用饭的人也是两位。果然一男一女,在四名劲衣中年人陪同下,踱进大厅,适时那女子柔美轻抬,手一挥,向四名中年人道: “你们退下,唤‘轻云’这丫头出来斟酒。”四名中年人齐声恭庞,移时,一名翠衣女婢,步履娇娜而轻巧地进了大厅。此时,那一男一女已然入座,翠衣女婢正赶上斟酒。 男的,正是先前在广场,夸言有席好酒可吃的雪衫书生。 女的看来二十出头,美到使人有一见难忘的魅力,瞥目偶见,也会终生不忘。她一身宝石蓝衣,鬓间云丝,斜插一朵杏黄玫瑰,襟上也有一朵,不过这却是用整体黄色宝石雕刻而成。她是谁?“老印记”的主人,印天蓝。 轻云,这名翠衣女婢,斟满酒,退到了印天蓝的身后,星眸闪射出奇异的光采,注视着雪衫书生。印天蓝柔荑轻握银盏,嫣然一笑对雪衫书生道: “公子请尽这一盏酒。”雪衫书生冷着一张脸,端起银盏,仰颈而干。印天蓝媚目斜眺,娇笑出声道: “我该陪饮。”于是她也一饮而尽,接着转对轻云道: “斟酒,吩咐上菜!”轻云恭庞一声,轻轻拍了几下手掌,厅门开处,四名美女,各捧盘菜鱼贯而上,一次又一次次,菜樱满了一桌。轻云再提金壶,更斟美酒,然后依旧站于印天蓝身后右侧,那双星眸,竟一瞬不瞬地盯在雪衫书生的银盏上,印天蓝长睫一眨,道: “公子请再尽一杯,然后该谈一谈正经事了。”雪衫书生冷冷的嗯了一声,左手端起银盏!突然?他看到轻云星眸中,闪射着希冀而激动的光芒,他暗自一凛,继之恍然,神目末转,心念已动,道: “姑娘,区区十分焦急,要先知道……”说道这里,他极为自然地放下了手中银盏。但那双神目,却在暗中注意着轻云。 果然,轻云见他放下了银盏,神色恨然若有所失。他暗自颔首,心中已有了数目,印天蓝这时接话道: “公子,我先前就说过了,这席酒饭用过以后,我们开始来谈正经事,公子当代英雄,应该是提得起也放得下的!”雪衫书生笑了笑,似乎无奈地摇摇头,伸手取那象牙筷子,那知手脚微抖,将一双牙筷碰落地上。印天蓝吩咐轻云重换一双,就在她微顾轻云的刹那,雪衫书生已施展出“心佛静挪”神功,调换了酒盏。轻云取来牙筷,雪衫书生首先致谢,接着捧盏敬向印天蓝道: “姑娘,就先干了这杯,开始用饭可好?”这在印天蓝说来,自然是好,立即含笑举盏,各自干杯,那轻云在雪衫书生酒罢后,不待吩咐,已将金壶银盏收起端走,这举动,更使雪衫书生心头雪亮。酒过用饭,饭后换茶,茶间,宾主谈起正事。首先是雪衫书生开口,道: “姑娘,你有什么条件?”印天蓝一声娇笑: “难道公子还没想明白?”雪衫书生剑眉一挑,道: “区区不惯猜测女孩子的心中事!”印天蓝朱唇一损,道: “就算是这样好了,那我告诉你,不论郝甫抑或是胡梦熊,他们全要听我的……”雪衫书生冷冷地说道: “这我已经知道了,否则的话,我也不会在发现古刹留字之后,如约坦然而来了。”印天蓝嗯了一声道: “公子你爽快,那我也爽快些说,我一共有三个条件,公子必须接应,才能够换取令弟的平安!”雪衫书生心头一凛,道: “你指那个素衫文弱的少年,是我兄弟?”印天蓝长睫一颤,瞥了雪衫书生一眼,道: “大概错不了!”雪衫书生哈哈一笑,道: “姑娘,这何以见得?”印天蓝嘴角掠过一丝微笑道: “公子府上是山东蓬莱,他也是,公子身畔有枚寸步不离的‘半月’古钱,他也有,他远自故乡,万里奔波,目的就是来找公子,还有件极巧的事,公子姓郭,他也姓郭……”雪衫书生突然哼了一声,接口道: “冯京马凉,我错到天上地下,区区的姓氏,无人知晓,区区的故里,更非蓬莱,至于那‘半月’古钱,我能有,不敢保证别人就不能有,另外还有件极不巧的事,区区三房一子,无兄,无弟,也无姐妹!”印天蓝嫣然一笑道:“这样说来,是我弄错了?” 雪衫书生冷冷一笑道: “反正错的不是区区!”印天蓝噗地一笑道: “那我岂不是弄巧成拙?”雪衫书生冷笑一声道: “不错,你太自作聪明了!”印天蓝神色一怔,道: “既然那素衫的少年,并非公子兄弟,公子却不惜犯险遵约来这‘天道镇’作甚?”雪衫书生也正色道: “来找罪魁祸首!”印天蓝咯咯一笑道: “那公子可算找对了地方!”她话锋一顿,媚眼儿在雪衫书生身上一瞟,又道: “现在公子找到了我,可能请教一声,要怎样发落我呢?” 雪衫生冷冷地站了起来,道: “姑娘,你该交代清楚那些可怜异乡客的下落!”印大蓝黛眉微蹙道: “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雪衫书生哼了一声道: “姑娘不懂?”印天蓝摇摇头,以诧然而又有疑的眼光看着对方,雪衫书生目注印天蓝,一瞬不瞬,神色威凌。印天蓝不由移开了眼神,道: “公子究竟何指?”雪衫书生哼了一声,道: “事情发生在十几年前,直到现在仍未停止……”话没说完,印天蓝已接口道: “到底是什么事嘛?”雪衫书生目射寒光,道: “姑娘的矿场,林班,参场,牧场中,这多年来,可有已到时限恢复了自由的工人?”印天蓝顿首道: “当然有喽,他们做满了约定卖身的年限,又想再来赚些钱,所以就留在场内……”雪衫书生冷笑一声道: “都留下了?”印天蓝道: “谁说的,有不少人在期满后,领取了五年或十年的存蓄工资,发财还家了。”雪衫书生怒哼出声道: “姑娘,据区区所知,他们之中,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辽东……”印天蓝黛眉一挑道: “他们愿意落户辽东的话,谁又管得着?”雪衫书生字字沉声道: “姑娘矫作得真像,实话告诉姑娘,这些可怜的异乡人,在卖身期满,携带着五年或十年作中当马为奴换得的银子,一心想回家园,夫妻团聚,父子相会,哪知在离开场以后,就断无消息,离奇失踪了!”印天蓝闻言一惊,道: “公子是说,他们并非落户辽东,而且从此失踪!”雪衫书生咽了一声道: “不错,第一次事情是在十几年前,当时没人注意,可是近两三年来,失踪的人日多,于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……”话没说完,印天蓝已接口道: “公子就是有心人?”雪衫书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却神色凝重地说道: “也许姑娘不了解山东乡人的性格和品德,他们多半是一生没有作过亏心事的好人,责任心重,说一不二!”印天蓝哦了一声道: “是这样又如何呢?”雪衫书生哼了一声道: “是这样,就引发了种种悲惨的结局,近十年来,说归说是升乎年景,但山东河南两地,不是连早,就是水淹,官家虽有济助,可惜杯水车薪,所以在谣传‘关东遍地是黄金’之下,创闯‘关东’,就成了当地百姓的救难菩萨。”印天蓝微一蹙眉,道: “事实上并非如此,真要说起来的话,近十几年来辽东能够有现在这般繁荣,还该归功这些佣工才对。”雪衫书生似乎有些诧然地扫了她一眼,道: “姑娘这是由衷之言?”印天蓝正色道: “当然,先父在日,也这样说过。”雪衫书生剑眉一挑道: “既然这样,区区就要直问姑娘一句话了,姑娘何忍对这些可怜人,施弄诡漏杀手!”印天蓝霍地起座,沉叱道: “公子,你这句话指着什么说的?”雪衫书生冷冷地说道: “指着这千百名下落不明,或许是早已惨遭不幸,埋骨于冰雪白山黑水间的佣工而言!”印天蓝恼了,手指雪衫书生道: “老印记是道地的生意商号!”雪衫书生怒哼了一声道: “南北两霸天,是如假包换的绿林巨盗!”印天蓝星眸怒射煞光道: “也许。不过他们绝对不敢做这种事!”雪衫书生道: “也许。但是有人他敢!”印天蓝沉声追问: “谁?是谁?你说个清楚?”雪衫书生道: “胡梦熊和郝甫听谁的话行事,那个人就是我所指的!”印天蓝哼了一声道: “你明明知道,那个人是我。”雪衫书生道: “不错,所以今天我找到这里!”印天蓝嗤之以鼻,道: “大言不惭,别忘记,若是我不故意在古刹留字约你前来,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的!”雪衫书生一笑道: “我不会坐在这里是真,但若说你不留字,我就找不到这里来,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!”印天蓝才要接话,雪衫书生在目光横扫了她一眼之后,突又说道: “我对令尊生前的事,很清楚!”印天蓝笑一声道: “先父一生事迹,在辽东一地中非秘密,你知道,和其他的人知道,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分别!”她俩从十分客气的“公子”,“姑娘”,“区区”等自称称人的阶段,一变而为直接了当说“你” 和“我”!因之气氛也由虚假的客套,转为针锋相对的紧张。 雪衫书生此时微微一笑,道: “令尊艺出‘天山’一门?”印天蓝哼了一声接口道: “哪个不知?”雪衫书生依然微笑着说道: “他是‘天山冰叟’的大弟子,一身技艺功力和剑术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……”印天蓝玲冷地说道: “不劳谬绩!”雪衫书生神色突然一怔,道: “但他却未能接替‘天山’一派掌门之位,何也?”印天蓝心头猛地一凛,强捺着激动道: “老人家志不在此。”雪衫书生哼了一声道: “尽管他志不在‘天山’掌门之位,然则对恩师惨死的事,也无动于哀不思报仇吗?”印天蓝闻言,如道雷般楞傻在一旁,瞪着眼说不出话来!雪衫书生看到印天蓝的这个表情,已有些不忍,故意头一低,不再看她,可是话却没停,又道: “令尊的作为,我不敢批评,但是若想由交结绿林朋友,进而侦得恩师死因和谁是凶手的话,那就谬之千里了!” 印天蓝此时咬了咬下唇,嘲讽地说道: “你知道的可真不少?”岂料雪衫书生竟顿首微笑着说道: “这句话我可以坦然承认,对令尊生前的事情,我若说一句狂言大语,恐怕知道的还比令尊本身要多了一些!”印天蓝冷笑起来,道: “这倒透着新鲜。”雪衫书生仍旧面带笑容道。 “你不信吧?”印天蓝反问一句: “你说我能信吗?”雪衫书生道: “我要是你的话,就会信。”印天蓝轻蔑地说道: “那真可惜,可惜你不是我。”雪衫书生不加分辩,道: “我是三年前,到辽东来的,原因是堂叔及二舅,在说好的归期内没有回去……”印天蓝从这句话内,发现了破绽,接口道: “令尊令叔也是卖身的佣奴?”“佣奴”这两个字,是印天蓝有心挖苦雪衫书生。哪知雪衫书生,却不以堂叔身为“佣奴”为耻,道: “不错,寒家贫困,堂叔及二舅,在十四年前,离乡随大队族老和一群闯关东的人,一道前来,到达此地后,曾有银两书信托族中父老带回,临行时及来信中,俱皆言明十年后必定返乡,讵料自此就断无消息……”印天蓝很快地接口道: “所以你就从山东来了?”雪衫书生默然一笑道: “不,我就由家乡来了!”印天蓝仍不算完,道: “不是山东?”“不是!” “不是蓬莱?”“不是!” “你不姓郭”“不姓郭。” “那你姓什么?哪里人?”雪衫书生笑出声来,道: “现在不说。”印天蓝哼了一声道: “大丈夫磊落光明,假如你连自己的姓氏家乡都不敢向人说明,其余的话谁还敢相信呢?”雪衫书生面色突然一沉,道: 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印天蓝头一摇道: “看来我们是都找错了目标。”她话声一顿,瞟了雪衫书生一眼,接着又道: “你请吧,临行我有句话嘱咐你,今后请不要和郝、胡二人手下为难,你该知道,他们是秉承我的命令办事……”雪衫书生沉声接口道: “譬如郝甫手下四煞,血洗‘白石小树’又像胡梦熊两个盟弟,横霸‘连江’码头,惨杀‘公记船行’等这种勾当,都是你下的命令?”印天蓝沉斥道: “胡说!”雪衫书生冷哼了一声道: “你回答我?”印天蓝道: “你该知道他们因为什么才受我令派行事,你更该明白,他们替我办什么事!”雪衫书生冷笑一声道: “不错,这些事情我明白,你以重金,请他们将大批货物运送过‘女真族’地,可是你却并不知道,他们仍然干着杀人越货的残忍勾当!”印天蓝一楞,道: “你有证据?拿将出来!”雪衫书生道: “当然有!”雪衫书生才待答话,厅门适时被人推开,进来了一位三旬左右,乍看上去相当英俊的中年人!印天蓝瞥目看清来者,黛眉一皱道: “有事?”中年人笑着说道: “蓝妹,没有事就不准我来?”此人话声一顿,目光一扫雪衫书生,问印天蓝道: “此人是谁?”印天蓝不高兴地说道: “我的客人!”雪衫书生这时竟也问道: “印场主,这人是谁?”印天蓝不能不答话,道: “他是……”中年人接上口道: “我姓范,字凤阳,阁下是……”雪衫书生哦了一声道: “原来是范凤阳矿场的场主,失敬失敬。”范凤阳一笑道: “好说,阁下贵姓?”雪衫书生道: “落拓书生,羞提姓氏。”范凤阳双目光华一闪,脸上掠过一丝残酷狰狞的冷笑,这种冷笑,使人印象深刻,进而不觉地发生警惕之心。在这一丝残酷狰狞的冷笑后,随即传出令人更觉寒冷的话声: “朋友,你连个名胜都没有吗?”雪衫书生冷冷扫了范凤阳一眼,转对印天蓝道: “难不是‘老印记’和‘范风阳矿场’已经合并了!”但印天蓝不理睬雪衫书生,却对范凤阳道: “这里是我的待客堂,请你自重!”范凤阳作出关怀的神态,道: “蓝妹你听我说,我已知道了这个人的来意,所以才……” 印天蓝声调一扬,道: “他是我请来的客人,如今正在谈着一件只能由他或我才能解决的事,与你无关,你也不必懂得?”范凤阳颔首道: “这我懂,但是……”印天蓝脸色一沉,手指厅门道: “你懂就好,那就请暂时离开这里。”范凤阳双眉一挑,道: “不,我必须陪你!”印天蓝火了,道: “你别不识趣!”雪衫书生此时一笑,道: “两位不必为了我来争论,再说范场主来得正巧,在我来说,是十分欢迎。”范凤阳目光斜一过印天蓝身上,哼了一声道: “恐怕未必欢迎我吧?”雪衫书生仍含笑意道: “不瞒范场主说,我拜访完了印姑娘,就准备去见场主的,如今场主不请而至,我自是十分欢迎。”范凤阳哦了一声向印天蓝道: “蓝妹听到没有,这样一来,我可以暂时借你这间会客厅堂,和这朋友一谈了吧?”印天蓝没有答话,只皱皱眉。范凤阳放作未见,向雪衫书生道: “朋友,你准备找我姓范的干什么?”雪衫书生道: “问几句话!”范凤阳冷哼两声道: “你很自信,莫非认为姓范的应该有话必答,会告诉你?” 雪衫书生道: “恰好是不,我希望你拒绝答复!”范凤阳一楞,道:“你这人很怪,说吧,想问什么?”雪衫书生道: “外传你是已故老印记主人,‘飞鹏’印盖世的弟子。确否?”范凤阳冷冷地说道: “不错,怎么样?”雪衫书生淡淡一笑道: “印场主故世已有七年,传闻你是带艺投师……”范凤阳接口道: “很对,九年前,为了双方矿山问题,相约会谈,十分佩服老人的德格和武技,遂以弟子……”雪衫书生不待范凤阳说下去,又问道: “又据说,印场主死前年余,你曾聘媒议婚……”范凤阳哈哈一笑道: “大概传说不太清楚,再不就是你没听明白,我与现在的印场主,成婚已有六年!”雪衫书生报之极淡的一笑道:“这点我清楚,不清楚的是,印老场主死前半月,曾有悔婚之意……” 范凤阳抑色随变,吡道: “你敢挑唆离间胡说八道!”印天蓝也由接口道: “你是听谁说的?”雪衫书生对印天蓝微微一笑,不作答复,范凤阳沉不住气,接着又说道: “你要给我个明确的答复,否则……”雪衫书生头一抬,目光如电注视着范凤阳道: “否则怎么样?”范凤阳嘿嘿两声,那股残酷凉薄而狰狞的冷笑,又自他嘴角眉尖掠过,这也等于回答了雪衫书生!范凤阳的嘴脸,使旁立的印天蓝芳心暗凛,她十分纳罕,相认已久夫妻多年的人,在这一刹那,怎会变了?不错,变了!变得竟加陌生般从未见过的人,那神情,那嘴脸,那令人寒透骨中的笑意,怎会出现在这里? 不对,这人自然并不陌生,更不对的是,这种令人窒息的冷笑,也不陌生,她见过,但却想不起在何处!印天蓝的神情,使范凤阳暗生警意,迅即换了另一种嘴脸,是虚诚的,坦宜的,有些老实堪怜的神色,这种神色,印天蓝看在眼中,温慰在心怀,这才是她认定的范凤阳,自己终身的依靠。但那先前的暗影,却煞是作怪,竟绕行脑海心田,无法抹掉,她摇摇头,像要甩脱掉那丝寒凛的阴影。此时,范凤阳话声又起: “朋友,你知道我们不会对你怎样,不过你这种不当的话语,实在使人无法缄默!”雪衫书生暗中冷哼着,表面却坦然地说道: “传闻也许失真,我原向场主致歉。”范凤阳摇摇头,苦笑一声道: “算了算了,过去了不再谈它就好。”话声一顿,更见诚恳地又道: “朋友问了不少事和话,我还没有请教一声,这是为什么?”雪衫书生摇摇头道: “场主慷慨,不再追究过去了的事情,但是有些人,却必须挖好死人的棺木,找寻过去!”范凤阳心田一凛,这话他懂,但他不能承认懂,固之作煞费心思的神情,楞怔地看着雪衫书生。雪衫书生也正双目凝神直盯着他,印天蓝竟也星眸神射,扫向他的身上,范凤阳只有装糊涂,问道: “朋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雪衫书生目光一扫印天蓝道: “请问印姑娘吧!”印天蓝不待范凤阳开口,黛眉一锁说道: “凤阳,近几年来,你那农矿山方面,不会没有满期离开的工人吧!”范凤阳坦然答道: “有,当然有,可以说每隔十天半月,都有满期离开的工人,有时十个八个,有时多到五六十人。”他话锋一停,以诧疑的眼光看了看印天蓝和雪衫书生,又道: “怎么样,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印天蓝低沉地说道: “人家指责说,那些业已满期身怀巨款的佣工,并没有回家……”范凤阳一笑,接口道: “这也难怪,当年一片朴直的辽东城镇,如今是多繁华,他们久困矿山,乍见那种气象,自会流恋忘返。”印天蓝摇摇头道: “人家却说,大批满期的佣工,不但没有回家,并且也没在辽东各镇居留,而是失踪了!”范凤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,道:“这怎么会?”雪衫书生冷笑一声道: “这是事实,怎么不会!”范凤阳皱着眉头,摇着脑袋道: “这简直不可思议!”这句话说完了之后,他似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事情,立刻以诚恳的态度,怀疑的语句问雪衫书生道: “朋友,你既然敢这样武断此事,那一定是有证据的?”雪衫书生目光直盯住范凤阳,一瞬不瞬,对范凤阳的这句“巧妙”问话,不由暗中冷笑,他用“武断”这两个字来形容此事的可疑,最后更直接了当地问雪衫书生要证据,此人之难缠难惹刁滑都可想见了!不过雪衫书生早有成竹,立即回答道: “我早说过,有证据!”范凤阳暗自惊心,但事迫如箭搭弓弦,不得不发,硬着头皮,作出欣然之态道: “那太好了,请朋友指示个明白!”雪衫书生扫了印天蓝一眼,道: “这事印娘姑也知道。”范凤阳“哦”了一声,对印天蓝道: “蓝妹,是吗?”印天蓝黛眉微蹙道: “人家家里的尊长,曾为佣工,和家人相约回里的时期,至期并未返乡,所以……”范凤阳不待印天蓝把话说完,已接口向雪衫书生道: “这就是朋友你所说的证据?”雪衫书生“嗯”了一声道: “莫非这不是证据?”范凤阳豪放地哈哈笑了起来,然后点着头道: “不怕朋友你听了生气,说实话,这无法当作证据,辽东如此大,天下这样宽,一两个人若是突发了游兴,走走名山,逛逛河川,事属平常……”雪衫书生冷哼了一声道: “也许,但总难一去四年杳无音信吧!”范凤阳道: “当然是不该这样久的,只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事,出门在外,保不定遭上什么怪事突变……”雪衫书生低沉地接口道: “范场主说的不错,是经验谈,家叔和舅公,和那千百佣工,就是遇上了突变的怪事,才下落不明!” 范凤阳不能自打嘴巴,于是颔首道: “这也许有此可能。”雪衫书生冷哼了一声道: “他们究竟会遇上什么变故呢?范场主?”范凤阳摇摇头道: “这就很难推测了!”雪衫书生声调一扬,道: “不难,若想通了其中的一件事,就能非常容易地发现他们失踪的原因,和究竟碰上了什么变故?”范凤阳心中又是一凛,不由问道: “哦,那就要烦朋友指教了。”雪衫书生冷冷地说道: “我打听过,以五年期满的佣工,是月入五两银子,年得六十两正,五年期满,连应得利息,共三百六十两纹银,除押约的当日,场方先付一年计六十两纹银作工奴之安家日用外,余银满期日一次付清,这规矩可对?”印天蓝和范凤阳,不约而同地点着头道: “不错,是这样规矩。”雪衫书生目光如同一柄利刃,扫过范凤阳和印天蓝,道: “我又打听过,去年一年,五年级工期满的佣工,计有五百七十名,计算起他们的总收入,是纹银十七万一千两正!” 说到这里,雪衫书生故意停下话来,以奇特的眼光,扫视着印天蓝和范凤阳,范凤阳紧皱着眉头,印天蓝是眨动着睫毛,似有所悟。雪衫书生冷笑了一声,接着说道: “这十七万一千两白银,就是这群可怜佣工,遭遇变故的因素,被人谋害惨杀!”范凤阳没接话,印天蓝却惊叫出声道: “这……这……可是……”雪衫书生似乎明白印天蓝要说些什么,“嗯”了一声道: “我和姑娘有共同的想法,凶手是南北二霸那两伙人……”范凤阳开了口,道: “要是这样,那太好办了,蓝妹火速派人去找来郝甫和胡梦熊,三头六面,问他们个青红皂白水落石出!”雪衫书生哈哈地笑了,笑声如同春雷,震得人心寒胆战!笑声乍停,他话声已起,道: “好主意,只是可惜!”范凤阳故作不解,道: “可惜什么?”雪衫书生道: “一无苦主,二无见证,三无尸体,四无凶器,只凭我所说的这点事实,他们就会承认吗?”范凤阳心中暗自得意而笑,表面上却愁苦着一张脸道: “要是这么讲,那可就没有办法了!”雪衫书生冷冷一笑: “不,办法是有的!”“哦?”范凤阳有些惊心不安了!印天蓝追问不迭道: “你说,还有什么办法,什么办法?”雪衫书生道:“首先请印场主明确地作个决定!”印天蓝双睫一眨道: “可是自即日起,和郝、胡等人,断绝东伙关系?”范凤阳眉头一皱道: “朋友且慢,印、范两场,所以和郝、胡等交结的原因,是为了……”雪衫书生接口道: “我知道,那算不得理由!”印天蓝适时有了决定,道:“好,我答应你?”雪衫书生淡然一笑道: “我先向姑娘致谢,另外我还有个声明,今后哪家矿场,再和郝、胡勾结,我就拿他当作主谋凶手对待!”印天蓝闻言,只是微蹙蛾眉,范凤阳却哼了一声道: “朋友,你这是威胁?”雪衫书生正色道: “我不管范场主你怎么想。”范凤阳道: “朋友你不能不讲理?试想印、范两家,和他们往来多年,一期变脸,就视同陌路,这总说不过去吧?”雪衫书生冷冷地说道: “这没是什么说不过去的,除非有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秘密,生怕就此决绝,引起无穷后患,否则不该再有顾虑!”范凤阳仍要答话,印天蓝已开口道: “我说过答应你这件事了,那就是决定,不过今天已来不及办,明朝我会通知他们!”范凤阳急声对印天蓝道: “蓝妹,这件事要仔细考虑才对,别忘了,咱们还有近五万两白银的货物,如今仍在郝、胡的手中存着!”印天蓝沉着粉脸道: “是又怎么样?”范凤阳道: “难道不怕他们一朝翻脸,挟货而遁!”印天蓝哼了一声: “他们敢!”范凤阳唉了一声道: “蓝妹,假如你这位朋友,指罚他们的那件事是实在的话,试想他们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全敢作,其他更敢……”印天蓝星眸陡射寒光,道: “那就叫他们作作看!”范凤阳看了雪衫书生一眼,道: “蓝妹,何不换个办法,沥渐和他们断绝呢?”印天蓝笑一声道: “凤阳,你该知道我的脾气,我虽然是个女流,作事却干脆利落,我的意念已决,你最好不必再多说什么!”范凤阳作出个无奈的表情,道: “好,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一声,今后对他们要加意防范了,须知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!”印天蓝轻蔑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 雪衫书生微微一笑,对印天蓝道: “姑娘,范场主和你是一家人,他这些请也是好意,小心点总胜过大意。”印天蓝冷冷地说道: “不劳挂心!”雪衫书生依然微笑着说道: “好,既然姑娘胸有成竹,区区自然不便多事,只是如今郝、胡问题业经解决,姑娘所扣押的无辜,是否应该释放了呢?”印天蓝尚未答话,范凤阳已开口道: “蓝妹,什么无辜……”印天蓝没有理他,转对雪衫书生道: “可以,不过在释放此人以前,有几句话要向你说明,这人在万里奔波,不计风雨下,早已染病,古刹被擒前,又遭到封穴之苦,所以现在他很难挪动!”雪衫书生心急于内,淡然的神色权现于外,道: “伤势如何?”印天蓝瞟了他一眼,道: “是病,不是伤!”雪衫书生一笑,印天蓝接着又道: “现在已无大碍,但他体质索弱,恐怕要有十天八天的静养,才能复原。”雪衫书生点点头道: “人在哪里?”印天蓝道: “在我‘锦州’城内的别庄中。”雪衫书生道: “何时能将这人交给区区?”印天蓝嫣然一笑道: “此人既非你的家人,又非朋友……”雪衫书生接口道: “不错,但此人以弱质书生,能不远万里奔波而来,必怀情事,区区义不容辞,要问个明白,或能帮他个忙。”印天蓝又一笑道: “算你会讲话。”声调一顿,印天蓝沉思刹那,接着说道: “这样吧,此间事情,根本不必我来过问,现在我就带去锦州,把人交给你如何?等我换了衣服。”说着,印天蓝转身就走,范凤阳适时相拦道: “蓝妹,留步!”印天蓝停步道: “有事?”范凤阳道: “我想是蓝妹忘了,今夜约好‘杜丹’商量佣工工资的事情,蓝妹若去了锦州……”印天蓝摸口说道: “你作主好了,是一样的。”话声中,印天蓝柳腰微摆,姗娜而去。 范凤阳对着印天蓝的背影,冷哼出声,那残酷凉狰狞的冷笑,又极为自然地现露在眼角嘴边,雪衫书生看在眼中,记于心上。也许是范凤阳突生警兆,迅即恢复了平静,看看雪衫书生,脸上很想做个无可奈何的苦笑,但天性的刚愎和残忍,压制不住有心的矫作,终于又冷哼了一声,骂出一句“贱婆娘!” “贱婆娘”三个字出口,换来雪衫书生的木楞之色,雪衫书生似乎梦想不到,范凤阳会当着个初见面的人,来漫骂自己的妻子。妙事还有,范凤阳大概要加以解释自己的粗鲁,竟对雪衫书生道: “朋友也许奇怪,我怎会用这种话骂她,其实说穿了分文不值,她就是贱,越在人前,她越不拿我当回事看,没了人,却又说她什么听什么,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,甚至夫妇间那……”雪衫书生听不入耳了,插口换了话题,道: “区区听人家说,范场主在没有经营农场以前,曾任过河北步政司使的干吏,可对?”范凤阳一笑道: “不错,是派驻津沽海防!”雪衫书生哦了一声道: “那是好差使呀!”说道“好差使”,范凤阳却够警惕,道: “也没有什么。”雪衫书生一笑道: “范场主可别生气,区区又听了传说,场主及到职的头半年,只有一套便衣,并且还是和另外一位同仁所共有,每当假日,你们交换替穿着出客……”范凤阳神色变了,道: “笑话,这是谁说的!”雪衫书生别有用心地说道: “当然这是笑话,以今日场主的身价来说,自不会再和别人共有一套衫裤,不过英雄何怕出身低。路是人走的,钱是人赚的,只要这些钱,不带别人一丝血和汗,心坦荡,安睡香,已很够了!”范凤阳才待接话,印天蓝已更衣而出,她换了一身黄,鬓间襟前,花饰改作蓝色,美!俊!俏!绝!印天蓝已吩咐人备了车,和雪衫书生微一客套,出厅登车驰去。 “马家老店”,在锦州赫赫有名,店东马千里。是个回回因此他这店里附设的酒楼,不准客人带进,任何菜肉,他那单间或厅院客房,更不准在内饮食。虽说客人要受拘束,但依然宾客常满,只为他这店,干净价廉。 他那东跨院,从今天起有人包租下来,这位客人大概是来头不小,照料东跨院茶水的,竟然是店东马千里本人!马千里啥出身,没人知道,不过传说他有一身“刀枪不入”的外门功夫,这大概和他至今仍是孤家寡人有关系。平日,他只是靠在柜台后面的摇摇椅上,左手团揉着一双钢蛋。哗啦啦地直响,钢蛋早已擦成雪亮,又传说每只足足够一斤重。 今天从东跨院的客人一到,他就没闲着了,现在稍停下来,关照店伙,他也暂住东院了,不见客。不召唤人,谁也不准进去。客人是一大早来的,现在中午头了,悄静无声。 其实,马千里这时正左手紧握着那对钢蛋,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。他双目注视着堂屋门,神态肃穆而严紧,偶而会瞥目向左暗间棉帘一看,但很快地就又注视着前方,这动作令人奇怪。这时,左暗间传出了话声,声音娇柔,竟是女子。那娇柔的声音说: “瞧你,你这是何苦,唉,何苦?”另一个声音,低弱无力,却十分激动,道: “晚眉,我终于见到了你,你……”娇声接口道: “别说话,你病这么重,现在刚刚能开口,有话等这几天再说吧。”低弱的声音,接了话说道: “不,我要说,我好想你,我忍不住了,我也不明白怎么能走到此地,不过我自信,会见着你,现在果然……”娇声吁叹了一下,又接口道: “瞧,你又不听话了吧,我不许你再说话,你再说半个字,我就走,走得更远。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,你信不信?”低弱的声音笑了,笑虽勉强,但却极甜,道: “你还是这样不讲理。” “启哥,从现在起,我真的不许你开口了!” “唉!好容易见到你,我有千言万语……” “我就知道你不听话,别生气,我要逼你睡上一会儿了。” “我不想困,只想看着你,看着你,你……你……你要……” 左暗间内,静了下来,棉帘一挑,走出来了那雪衫书生!马千里霍地起身,恭敬地问道: “公孙公子他……”雪衫书生微吁一声道: “他不听话,我只好点他睡穴,让他休息。”马千里点了点头,目光向雪衫书生脸上一转,道: “姑娘你……”雪衫书生双目一瞪,“算了,他突然追来这里,我这身份已难掩饰,”马千里倏忽住口,接着诚惶的说道:“小的一时忘记……”雪衫书生突然双眉一蹙,道:“你忙去吧,走更以后过来,顺便做两样可口的菜,一碗浓浓的人参乌骨鸡汤,吃着谈。我忘了,在房里吃东西是不准的,那……”马千里红了脖子,接口道: “姑娘你要也这么说,我可急了,若没有姑娘,那还有我马千里的命在,这店,这……”雪衫书生又是一笑,道: “好了,我逗你的,就这么说定啦。”马千里又应声是,退出了跨院。马逵,马千里的义子,楞怔地看着马千里亲自收拾食盒。从中午后,马千里就没闲着,天刚黑,鸡汤正波,马千里亲下厨房,爆炒羊肚丝,葱白火烤中,做好了这香煞一店旅客的菜,再打开了“佛手香花露”好酒,那冬菇素鱼,麻油薰海带,更是无上妙品,然后马千里挽着食盒,小心迈步奔向东跨院。马逵看傻了,开了口道: “义父,您老这是招待谁?”马千里扬声道: “少问!”马逵头一摇道: “您老忘了,客房里不能开饭?”马千里眼一瞪,道: “妈巴子的,从前不能,现在能,别的客房不能,东跨院内能,妈巴子的你懂?”马逵老实,说话更老实,道: “不懂。”马千里叱斥道: “不懂更好,那就滚远点别碍事。”说着,他已走出了厨房,转向通往后面东跨院的巷道。 马千里进了东跨院,立刻回身急扣上了那个“月圆门”,雪衫书生已推开堂屋木门走出,含笑道: “辛苦你了。”马千里提起食盒,大步进屋,手忙脚快,刹将那酒菜摆好,手一垂恭恭敬敬地说道: “公孙大侠快请……”话没说完,左暗间棉帘挑处,素衫少年已走了出来。素衫少年公孙启,脸上的病态已失,看着马千里,剑眉一挑道: “马老大,你真要看得起我公孙启,不要就直呼姓名,再不,亲热点叫我声老弟,若再称一声太侠,恕我不敢高攀了。” 马千里慌了手脚,一个劲地回头看那雪衫书生,雪衫书生不由娇笑着说道: “看我有什么用。我也正预备这样对你说呢,干脆,你叫我郭三弟,称呼他老二,你当大哥!”马千里双手直摇道:“这……这小的死也不敢!”公孙启寒着一张脸道:“那么好办,在下告辞就是,马掌柜可莫要轻生!”他说要走,还真就走,这可急坏了马千里,慌不迭道: “好好好,怎么说怎么好,千万别走。”公孙启笑了,雪衫书生也笑了,他们两个人挤挤眼,马千里恍然大悟上了当,但他无话好说,只有连连摇头。 入座,三人边谈边饮,东路院外,突然传来马逵高昂话声: “喂喂喂!我说过小店没有这么个人,你可怎么还往里闯呀?”马千里停了筷子,一双浓眉紧紧的皱起。这时,话声又起,是个女人的腔调道: “马逵,你不认得我?”马逵声调仍然很高道: “认识你也没有用呀,没这个人就是没这个人……”话没有说完,又有个密亮的嗓音接上话: “你小子可把眼珠子睁大点,我们印场主是何等身价,别说是你小子,就是你干老子马千里,也不敢对我们场主这样说话!”马千里虎的站起,大步往外就走,院外印天蓝已向手下怒斥道: “你们给我滚到店外去,快!”话声一落即起,这次又转对了马逵,道: “马逵,我打听得很清楚,这人住在你家跨院,这样办好不,你替我进去问一声,就说我印天蓝来拜,人家愿见我就进去,人家说个不字,我扭头就走如何?”堂屋中的雪衫书生,这时扫了公孙启一眼道: “启哥你说……”公孙启一笑,接口道: “你该请人家进来的。”雪衫书生开口一笑,对正好已走到门口的马千里道: “那就麻烦马大哥代为肃客吧。”公孙启头一摇,道: “不,人家是冲着你来的,你该去接。”雪衫书生瞟了公孙启一眼,又一笑道: “你的想法我明白,接就接,反正都是女儿身,到最后也不过是闹场笑话,我才不怕呢!”说着,她果然闪身起座,快步而出。马千里值此机会,紧行几步到了公孙启身边,低声道: “公孙大……不,老弟,你当真再也不施展那身盖世无双的奇技了!”公孙启笑一声道: “不错。”马千里浓眉一皱道: “可是辽东不比中原,姑娘一个人再能干,本领再大,怕也是独力难支,老弟你怎能忍心看她的笑话?”公孙启星眸一辉道: “马大哥,莫非辽东道上,还真有功力技艺过她的人?我相信晓梅应付得了!”马千里犹豫了刹那道: “这难说,就拿印天蓝讲吧,功力够深,据说她生平还没碰上过对手,还有那范凤阳,十有八九是身怀奇技!老弟有所不知,我奉姑娘谕示,暗中侦访失踪佣工事已很久,发觉幕后人物非只歹毒刁滑,更具罕见的智力和身手,那人……” 话正说到这里,印天蓝在雪衫书生陪同下,已步入堂屋,马千里立即住口,并且作恭敬的样子走向一旁。印天蓝扫了马千里一眼,冷冷地一笑道: “原来马掌柜也在。”马千里也笑着,对印天蓝拱手道: “老没见印场主照顾小号了,您老好?”印天蓝目光一扫桌上的残酒菜肴,哼了一声: “马掌柜,如今客房中能摆酒宴了?”马千里头一摇道: “不能。”印天蓝黛眉一挑,手指桌上酒菜道: “那这是……”马千里冷冷地接口道: “这不同,客人有病。”印天蓝又哼了一声,转对公孙启道: “还认得我吗?”公孙启扶桌站起,笑道: “荒郊古刹,在下不幸落入一些恶徒手中,蒙女英雄相救,昨夜方自女英雄府上分手,怎会不识呢?”印天蓝一笑,回顾雪衫书生一眼后,又转对公孙启道: “你身体复原得真快!”公孙启从容而答: “托女英雄福。”印天蓝突然身躯斜退,目光在公孙启和雪衫书生脸上,紧迫地看看,雪衫书生微微一笑道: “印场主,你看我们像兄弟吗?”印天蓝被雪衫书生讲透心事,笑了,道: “大概是错了。”雪衫书生肃敬印天蓝入座后,自己坐于公孙启对面,才答道: “大概本来是错了,区区早有声明,并无兄弟,这位公子复姓公孙,远来辽东的目的,却和区区相同……”话没说完,印天蓝已接口道: “那好极了,我突来拜望公子。是为了释疑,明午我就回山,想请公子到我那矿场作客几天,顺便可以调查一下有关失踪佣工的事,既然公孙公子也为寻访亲人而来,我希望也能答应……”雪衫书生接口道: “这是印场主个人的意思?”印天蓝一笑道: “你好聪明,今天凤阳来了,他认为这件事我们应该有所澄清,否则谣传太多,将使佣工裹步,所以……”公孙启剑眉一挑道: “印场主现在来了,范场主呢?”印天蓝坦然地说道: “他回山了,说该叫人准备一下接待事宜,再说山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,必须早早地预备才行。”说到这里,印天蓝对雪衫书生嫣然一笑,又道: “大侠客你该明白,月魄追魂是何等人物,不是轻宜能路到作客啊?”雪衫书生神色一正道: “场主有这大把握,月魄追魂一请必到?!”印天蓝尚未开口,公孙启哈哈一笑道: “晓弟真笨,就因为如此,范场主才请印场主亲自驾临,那自是有十成把握的事!”印天蓝也许外貌聪智,内心忠厚,没能听得出来公孙启话中有话,也许她被另外一件事情,引开了思路,所以她接话道: “公子你称呼谁‘小弟’?”她将“晓”字,误听认作了“小”。 雪衫书生郭晓梅,并非须眉,是位道道地地的娇娇姑娘,但因从小被家人、亲友视若男儿,又穿惯右襟扣的男儿衣衫,外人是难以分别的。当着印天蓝,公孙启不能以“晓梅”相称,改作“晓弟”。印天蓝误听,公孙启正好将错就错,道: “难道印场主还不知道,她是舍弟公孙眉?”印天蓝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,道: “他……你……姓公孙?”公孙启禀了一声道: “这没有错,不信马掌柜就是证人!”马千里老江湖,立刻道: “公孙公子是甘凉世家,老朽昔日在甘原落魄,若非公孙公子昆仲相扶,焉有今日,所以……”他手向桌上的残酒剩莱一指,又道: “所以才能破例。”印天蓝哦了一声道: “原来如此。”郭晓梅却白了公孙启一眼,公孙启故作未见,对印天蓝道: “本来如此。”印天蓝却眉微皱,似是自语般说: “公孙梅,梅?梅?该是个女人名字嘛?”她又将“眉”字,误作了“梅”,公孙启若无其事地点头道: “不错,舍弟生来多病,老人家从俗,生怕舍弟太娇,永远长不大,改个女儿名字,据说好养些。”晓梅鼓起了小腮帮,狠狠地瞪着公孙启,马千里看在眼中,笑不敢笑,硬蹩在脸上,状极滑稽。印天蓝瞥目看见,心中掠过了一丝疑云。公孙启竟哈哈一笑道: “别气,晓弟,如今你已经长大了,并且强过我这个作哥哥的,只瞧你在辽东闯出来的威名,足证不虚,对于幼年间事,偶而一提,何伤大雅,这值不得生气的。”晓梅闻言更气了,可是印天蓝心头的那丝疑云,却被公孙启这几句话,驱散天际,无影无踪,并且她手掩擅口,笑了出来。马千里如今再也忍不住了,也哈哈地大声笑着。晓梅手指着公孙启,才待开口,公孙启已抢先道: “闲话到此为止,晓弟,人家是来奉请你的,去不去总该给人家个话吧?”晓梅心里有气,头一摇道: “不去!”印天蓝一楞,公孙启却道: “以我看,你是该去的。”晓梅好容易有了使公孙启为难的机会,怎肯放过,道: “要去你去!”公孙启一笑道: “我怎么能去,第一,人家是专诚请你,在情在理,作哥哥的代表不了弟弟,第二,我手无缚鸡之力,万一应了那‘宴无好宴,会无好会’的古话,我岂不是死路一条,就为我偶提幼年事,你就这样狠心,不是太无‘弟恭’了吗?” 印天蓝慌不迭正色说道: “公孙公子这是什么话,我印天蓝虽系女子,但敢生平待人磊落光明,此番上山,设有二心,天必……”话未说完,公孙启“唉”了一声道: “印场主你真笨,我这是对舍弟用的激将法,你这么一声明,完了,全功尽弃!”印天蓝脸红了,转向晓梅道: “你当真拒绝我诚意的邀请?”晓梅目光一扫公孙启,有了主意,道: “场主也请……家兄?”印天蓝不明所以: “当然该一道奉请。”晓梅头一摇道: “他去我就不去!”公孙启立刻摆手道: “不,不,不,印场主,在下一向是惟舍弟之令从事,他说不叫我去,我就只好不去,事情就如此说定了。”晓梅习惯上对公孙启一向不让,因之接话道: “怕你不听!”印天蓝又一笑,道: “难道我讲个情都不行?”公孙启接话道: “说实在的,在下身体尚未复原,山上气候酷寒,怕我这单薄的身体抗不住,舍弟是好心,印场主该明白的。”话说到了这个地步,事情已不用再讲,遂作决定,印天蓝立刻告辞,为了礼貌,晓梅和马千里送行,公孙启以身体不支为借口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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